豆瓣评分不及格又何妨?我依然骄傲地将它列入年度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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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科波拉是很多人讨厌的一个导演,我这么说不算刻薄吧?

在大家眼里,这个名下导演作品已经超过十部的女导演,身上最主要的光环至今仍是父荫。

索菲亚·科波拉今年的新作《牡丹花下》,虽然已经得了戛纳最佳导演奖,依然不被影迷接受,比如它在 IMDb 上的观众评分仅有 6.5,而在豆瓣更是只有 5.9,只比 7% 的剧情片来得高。

虹膜剧照 第1张

我认为这十分不公平。

我给这部片打 8 分,并列入我的个人年度十佳。

摘录一下豆瓣上的剧情简介:

《牡丹花下》说的是南北战争期间,教会学校的女学生马莉在无意之中遇见了身负重伤的北方士兵迈克伯尼,善良的马莉将迈克伯尼带回了寄宿学校之中,丝毫没有考虑到迈克伯尼的存在会让这所由玛莎小姐一人苦苦支撑维系的女子寄宿学校带来怎样的威胁。

身为学校里唯一的男,迈克伯尼的出现犹如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掀起了阵阵涟漪。不仅仅是语文老师艾德维娜无法自持地受到他的吸引,就连情窦初开的懵懂女生艾丽西亚亦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

本片改编自托马斯·卡利南的小说,1971年曾由警匪片大师唐·希格尔(Don Siegel)搬上过银幕,但科波拉强调,这是一次新的改编,并非对希格尔旧版的翻拍。

措辞上的这点差异,很重要!

虹膜剧照 第2张

唐·希格尔版《牡丹花下》(1971)

希格尔拍过大量出色的警匪片佳作,但他却奇怪地将《牡丹花下》视为个人导演生涯最佳发挥。

但我仔细比较了他和科波拉的两个版本,发现希格尔版无论是叙事节奏、角色塑造还是影像内涵,都比科波拉版要粗糙很多。

希格尔版更为强调的是士兵也就是男的角度,即便主角麦克伯尼下士也并非正面角色,但女角都被有点夸张的处理成了色情化的变态狂形象。这一点由玛莎妇人这个角色来看是最明显的。

虹膜剧照 第3张

虹膜剧照 第4张

希格尔版的玛莎

这是一个乱伦、充满狂想、恶毒的苍老妇人。

这可能源于希格尔长期拍摄类型片导致习惯的对角色作类型化处理。对于女身体的表现,希格尔也是比较典型的男窥视视点,以艾丽西亚与麦克伯尼那场床戏为证。

影片的叙事节奏非常缓慢松散,在70分钟的重大情节转折点出现前,有让人昏昏欲睡之感(相信这是影片票房在当年一败涂地的重要原因)。

身为成名已久的当今好莱坞最重要的女导演之一,索菲亚·科波拉当然最重要是要强调女的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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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科波拉版《牡丹花下》(2017)

这也当然是一部带有强烈女主义意味的时代剧,但是科波拉的女主义色彩并非简单的凸显女主体欲望,反抗男凝视,以暴易暴,恰恰是口口声声要强调女欲望的希格尔把影片拍成了糟糕的泄欲作品。

在我看来,科波拉这次最成功的发挥,是在细腻展现时代气氛的前提下,由来自外部世界的男闯入女庄园这一事件作为立脚点,设身处地、因势利导的铺排两关系自然发展的过程,从而洞见时代的局限与情感之惘然。

影片中的女角色及其情感反应非常复杂、立体,用一句略显刻板老套的话说,科波拉对历史对人物做到了「同情之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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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花下》(2017)

首先来说,科波拉直接砍掉了黑人女仆这角色,虽然这由族裔角度来看会政治不正确,但这实在是删繁就简的精彩一笔,因为科波拉要集中讨论的是两关系,如她自己所说,黑人角色的存在她尚未想好如何把握分寸。

再是当地士兵来探访的一些情节也被全部砍掉,这一方面与情节紧凑度有关,另一方面关系到影片的整个主题设置。

科波拉在还原时代气氛方面,重心是落在禁锢、闭锁的主题。玛莎妇人统辖的这个庄园,与外界是隔绝的。士兵从未到访强化了隔绝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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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整体的叙事结构与冲突也因此被处理成了一个男外部闯入者所激发的女群像式的情感反应。

影片的画幅是很特别的有点复古色彩的1.66:1(盛行于1950、60年代的所谓欧洲式宽银幕),这个画幅可以更强而有力的强调这种禁锢感(希格尔版本就是经典美式的1.85 : 1)。

影像质地当然不能忽略。这又是一部非常精彩的烛光照明电影,让人想起库布里克的《乱世儿女》、侯孝贤的《海上花》。效果非常接近印象派绘画,朦胧中闪烁着人、人心的起伏、褶皱与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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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文所说,相比希格尔版,科波拉版最直观的优势在于人物。

影片中所有的角色要立体、生动太多。希格尔版的麦克伯尼一角,是著名硬汉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出演的,当时已经符号化的硬汉牛仔,变为一个好色徒,总归是有些牵强,像是被砍掉腿之后的反应这样的关键情节,伊斯特伍德演来让人觉得非常不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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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格尔版的麦克伯尼

科波拉启用了柯林·法瑞尔出演麦克伯尼可谓正本清源,这角色本来就是一个爱尔兰人,当今最著名的爱尔兰男星出演再正确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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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波拉版的麦克伯尼

最重要的女角玛莎妇人,由妮可·基德曼扮演。由这个关键角色的处理,我们即可看出科波拉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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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波拉版的玛莎妇人

希格尔版本中玛莎夫人与哥哥乱伦的背景完全被砍掉,代之以模糊化理由的丈夫缺席。玛莎夫人在科波拉版本中绝非一个恶毒的角色,也非棱角分明的负面角色,而是充满了真实生活中血肉可触的立体感。

比较重要的是开场时玛莎夫人为麦克伯尼擦身那场戏(实拍中,基德曼整整为法瑞尔擦了两个小时的身体),陌生男粗粝野的身体撩拨了玛莎夫人心灵深处的欲望,但所谓发乎情止于礼,她成功地克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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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欲与止欲在这个情境之下,都是自然生发的过程。

邓斯特扮演的女教师埃德温娜,则是渴望真挚的爱情,渴望离开这禁锢心房的庄园。她格柔弱,遇上强烈表白的麦克伯尼,定然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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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斯特饰演埃德温娜

在关键的麦克伯尼坠楼那场戏,希格尔版是埃德温娜情绪失控后强力推搡的结果,这凸显了角色的暴力化负面化倾向,而在科波拉版中,埃德温娜是失手推搡麦克伯尼坠楼,事后无比懊恼,质决然不同。

即便是主动投怀送抱的艾丽西亚,科波拉也没有作绝对的负面化处理,因为在这样一个闭锁的环境中,正处青春期豆蔻年华的艾丽西亚,遭遇这样一位阳刚男,生发春梦是自然正常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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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楼这场戏也是影片最重要的转折点。科波拉的方法是,尽量将之后发生的锯腿、麦克伯尼举枪威胁、晚宴下毒这一系列连锁发生的行为自然化、合理化。这一切的行为都是无奈之下的最自然选择。

尤其是锯腿这场戏,在希格尔版本中被浓墨重彩的予以表现,甚至锯腿被象征给予阉割的表现意味。科波拉却是果断的把锯腿的戏份全部删除,以强化不得已而为之是故不予表现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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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格尔版锯腿

下毒之前,科波拉还特别拍摄了玛莎夫人祈祷的情节,即使希翼下毒成功,又是忏悔。下毒的晚宴戏,希格尔版中,有玛莎夫人大声劝阻埃德温娜吃毒蘑菇的戏剧化情节,科波拉也是完全舍去。

下毒晚宴的整个过程被表现的非常仪式化,没有任何戏剧感,麦克伯尼的丧命有强烈的宿命意味。这是一个容不下半点欲望污垢的高度礼教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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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科波拉这一版的《牡丹花下》让她获得了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这是戛纳史上第二次将最佳导演奖颁给女。经常胡乱颁奖的戛纳此番出手让我觉得意外的精准。

2017版《牡丹花下》是科波拉对逝去年代的一次深情回望,是对那些被镶嵌在时代夹缝中的沉沦女的一次自然主义式描摹。

这才是真正女性主义式的敏感表达。

空有口号的呐喊与抗争,留给未来的只不过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历史尘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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